问鼎中原的楚庄王：春秋霸业的最后一棒

　　公元前606年的秋天，东周都城洛阳南郊，一场盛大的阅兵正在上演。

　　旌旗蔽日，战鼓如雷，楚国军队的阵列铺展开来，铺满了伊水与洛水之间的大片原野。大军阵前，楚国国君庄王面朝北方——那是周天子宫阙的方向。他此行的公开名号是“讨伐陆浑之戎”，但谁都看得出，这支气魄汹汹的军队剑指何方。洛阳城的周定王被吓得寝食难安，匆忙派大夫王孙满带着犒军物资前往楚营探听虚实。谁也不曾想到，一场即将定鼎春秋格局的对话，就在楚军营帐中悄然上演。

　　“大王，周室派王孙满来送粮了。”侍从报告。

　　年轻的楚庄王高坐帐中，斗志昂扬。他目光炯炯地望着使者，开口就问：“周天子的九鼎，到底有多大、多重？”

　　此言一出，楚国意图昭然若揭——鼎是王权的象征，问鼎便是问天下。王孙满没有慌乱，从容答道：“在德不在鼎。过去夏朝施行德政，四方朝贡，铸鼎于天下；桀昏聩无德，鼎便迁于商；商纣暴虐，鼎又归于周。周德虽衰，天命未改，鼎之轻重，未可问也。”楚庄王面对这不卑不亢的回绝，虽有“楚国折戈之尖便够铸九鼎”的轻视之语，终究意识到取代周室的时机尚不成熟，引兵而去。

　　后世将这一幕凝练成了一个流传至今的成语——“问鼎中原”。

司马迁日后在《史记》中评价他——“蜚将冲天，鸣将惊人”。

　　最大的考验还在后头。晋国是楚国称霸路上最大的拦路石，自从城濮之战楚国惨败以来，晋国的霸主地位稳如泰山。可真正的王者从不怕翻盘。

　　公元前597年，楚庄王亲率大军围攻郑国，晋景公派大将荀林父率三军救援。当晋国大军抵达黄河南岸时，得知郑国已经投降楚国，统帅荀林父本想撤兵，中军佐先縠却执意决战。晋军内部将帅离心、各自为战——有的人想打，有的人想走，有的想打又怕秦军偷袭。这样一盘散沙的军队，在战场上根本不堪一击。楚军瞅准晋军的弱点，发动突袭，晋军溃不成军，争相渡河逃命。《左传》记载，楚军入邲后，“晋师济河，舟中之指可掬也”，士兵争相上船，被砍断的船中手指堆起来都“可以掬”——整整一夜，黄河水声不绝于耳。

　　昔日城濮之战楚国的耻辱，被邲之战一战洗尽。

　　邲之战后，曾依附晋国的郑、宋、鲁、陈等国纷纷倒向楚国。楚庄王饮马黄河、威震华夏，中原诸侯除了齐国和晋国外，几乎尽尊楚庄王为霸主。

　　邲之战后楚庄王曾发过一句感触：“武有七德——禁暴、戢兵、保大、定功、安民、和众、丰财者也。我武之七德，我无一焉，何以示子孙？”战后不夸功，反倒自省不足，这才是真正的一代霸主气度。此后“止戈为武”传为美谈，孔子也不禁惊叹：“贤哉楚庄王！”

　　至此，春秋五霸的名单上，齐桓公、晋文公、秦穆公、楚庄王先后登场，最后一个霸主的位子，众说纷纭——有的说宋襄公，有的说吴王阖闾或越王勾践。但有一点不会有争议：在所有春秋霸主中，楚庄王的故事最为跌宕，也最为励志。他接手的是一个满目疮痍的烂摊子，硬生生靠装傻装了三年，把一个荆蛮小国带成了号令中原的春秋霸主。

　　在洛阳城下问鼎的那个秋天，他在鼎的轻重问题上输了一场口舌之争，却在铁与火的较量中赢得了最终的天平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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